白浊之村，泥沙裹挟的时光褶皱，白浊之村，泥沙裹挟的时光褶皱

白浊之村，是时光在泥沙中揉捏出的褶皱，泥色浸透屋檐，浊流蜿蜒过石阶，将岁月的痕迹层层裹挟，这里的时光不疾不徐，像沉在河底的卵石，被泥沙磨去棱角，却藏着往昔的回响，风干的苔痕爬上斑驳的木门，恍惚间似有旧人影绰，又被扬起的尘土轻轻覆盖，泥沙裹挟的不仅是流水，还有那些未曾言说的故事，在混沌中沉淀为沉默的注脚，任由时光在此折叠、沉滞，酿成一口浑浊却醇厚的岁月之酿。

清晨的白浊之村，总被一层黏稠的白雾裹着，那雾不是山间清冽的水汽，而是混着泥沙的浊气，像被揉皱的旧棉絮，贴着低矮的屋檐、坑洼的土路，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，村里人说，这雾是村子的魂，自打祖辈迁来这里，就没散过——祖辈是被洪水从下游冲来的，没了田地，便在这片淤泥滩上扎了根，从此,泥沙就成了刻在骨头里的印记。

白浊之村的“白”，说来可笑，不是炊烟，不是梨花，是泥，村外的河叫“浊水河”，每年汛期，河水漫上岸，裹着上游的黄土、枯枝，还有不知从哪儿漂来的杂物，淤在村口，淤在田埂，淤进每一户人家的墙根，久而久之，院墙被泥沙顶出裂痕，像老人脸上的皱纹；屋后的菜地被半尺厚的淤泥覆盖，种下去的菜苗，往往在顶破泥层前就烂了根，村里人早习惯了，年年春天挖淤泥，秋天垒院墙,仿佛日子就是和泥沙较劲的过程。

最老的老人叫栓子爷，今年九十有二，脸上沟壑纵横，每一道里都嵌着泥沙，他总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抽旱烟，看浊水河发愣。“年轻时，这河水清着呢，”他吐出一口烟，烟圈混在雾里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，“后来上游开了矿，山秃了，水就浑了，再后来，咱们村的地一年比一年低，洪水一来，就跟泡在泥汤里似的。”栓子爷的孙子阿明在城里读书，放假回来总说：“爷，咱村搬走吧，城里空气好，路也平。”栓子爷摆摆手，浑浊的眼睛望向村里：“搬？搬哪儿？这泥沙里埋着祖宗的骨头呢。”

村里人的生活，是跟着泥沙的节奏走的，清晨，女人们挑着木桶去村后的井里打水，井水是浊的，得沉淀半晌才能用；中午，男人们扛着铁锹去河岸挖淤泥，淤泥晒干了能当肥料，也能填院子里的坑；傍晚，孩子们在泥地里打滚，裤脚沾满泥点，笑声却比雾还亮，他们不懂“白浊”是什么意思，只觉得这泥沙是熟悉的伙伴——摔倒了，泥巴能垫着不疼；饿了,泥灶里烤的玉米香得很。

可白浊之村也不是没有光，村东头有个泥瓦匠，老黑，手巧得很，他能用淤泥烧出陶罐，黑里透着红，摸上去温润如玉，他说：“泥沙看着脏，可揉透了，就是宝贝。”他教孩子们用泥捏小鸡、小狗，捏歪歪扭扭的“泥人阿明”，阿明捏的那个泥人，咧着嘴，缺了颗牙，活脱脱就是栓子爷的样子，老黑烧陶罐时，火光映在泥墙上，影子晃晃悠悠,像村子在泥沙里呼吸。

去年夏天，浊水河发了大水，水漫过村口的石碑，石碑上“白浊之村”四个字，被泥沙糊得只剩半边，村里人爬上屋顶，看着自家院子一点点被淹，有人哭，有人骂，可栓子爷坐在屋顶上，依旧抽旱烟。“哭啥？水退了，淤泥就肥了。”果然，洪水退后，地里冒出的玉米苗，绿得发黑，比往年都壮，阿明从城里回来，看到这景象，忽然懂了栓子爷的话——泥沙是灾难，也是恩赐，它让村子在一次次淹没中,学会了在淤泥里扎根。

如今的白浊之村，依旧被白雾裹着，泥路变成了水泥路，可墙根的泥沙还在；井水引进了自来水，可井边的老槐树还在，栓子爷去年走了，葬在村后的山坡上，坟头堆着新土，混着几粒陈年的泥沙，阿明毕业了，没留在城里，回了村，跟着老黑学烧陶，他做的陶罐，底座总要嵌一点浊水河的淤泥，说这是“村子的味道”。

阿明坐在老槐树下，看雾气漫过村庄，会想起栓子爷的话，这白浊的雾，这黏稠的泥，或许不是束缚，而是时光给村子打的结，结里有祖辈的汗水，有孩子的笑声，有洪水退后的绿苗，还有无数个在泥沙里生长的黎明，白浊之村，就这样在泥沙与雾气的褶皱里，守着自己的魂,慢慢活着。